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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怕”:成都14歲墜亡少女被性侵後的世界
2020-08-21           作者:網絡來源|綜合

一個未成年少女的社交圈到底隱含著什麽樣的危險?性侵發生前,她能得到什麽樣的保護?性侵發生後,她能得到什麽樣的幫助?在少女祝小小的故事裏,她最終由抑鬱走向了死亡。

實習記者|李曉潔

兩起墜樓

新雙城小區是成都市內一個封閉式的新小區。小區內分布著籃球場、羽毛球場、跑道、兒童遊玩區等公共設施。晚飯後在小區內走一圈,幾乎找不到安靜的角落。拿著蒲扇的老人、打球的青年、長椅上零散的居民、搖籃車裏的嬰兒,還有忽遠忽近的蟬鳴聲,展現著成都一個四環外社區的生活氣息,熱鬧又平靜。

但在2020年6月28日午夜,這個小區的同一棟樓內,接連發生兩起墜樓事件。第一位墜樓的是約30歲的女性。據小區居民回憶,這位女性因為賭博輸錢太多,被脾氣暴躁的父親追打,從1單元7樓墜落在小區內庭一側的植被上,重傷,第二天搶救無效死亡。大約10分鍾後,2單元11樓,一個14歲的女孩墜落在小區外側,當場死亡。

第二個墜樓的14歲女孩叫祝小小,出生於2005年11月26日,在成都市武侯區一所民辦學校讀初二。2016年,祝小小的母親和繼父在這所新建成的小區購入一套80多平方米兩室一廳的房子,交了首付、裝修結束後,一家三口於次年10月份搬入。關於她墜樓的原因,則更為曲折。

“媽媽我怕”:成都14歲墜亡少女被性侵後的世界

《嘉年華》劇照

在祝小小墜亡半個多月後,本刊記者在其家中見到了她的母親朱琴華。米色U形沙發中間,留著及肩卷發的朱琴華低頭坐著,身上玫紅色無袖長裙襯著素顏,顯得更憔悴。

祝小小墜亡後,家中有關這個14歲女孩的痕跡慢慢被消除。次臥裏的床、書桌、衣物都被清理,隻剩下角落裏亂堆著幾個鞋盒子。朱琴華說,按照習俗,家裏不能留太多去世的人的東西。但她還留著女兒的照片,以及女兒生前送給她的一些禮物——口紅、耳環、廉價高跟鞋,還有母親節手寫卡片。

朱琴華在客廳窗台一側的抽屜裏找出一個小鐵盒,裏麵有幾張女兒以前拍的照片。照片裏的祝小小,長發散著,和朋友的臉湊得很近。在一層濾鏡裏,她們皮膚白皙,頭上多了虛擬的貓耳朵,祝小小笑得開心,露出兩顆虎牙。也就是在客廳這個窗台,朱琴華眼看著女兒墜下去。

對朱琴華和女兒來說,2020年都是很不順利的一年。今年3月底,她和祝小小的繼父正式離婚,離婚前,夫妻二人已分居一年多。6月份,因為在學校被班主任體罰,祝小小沒有再去上學。她每天在家裏休息,或者出門去打點零工,有時候很晚才回家。

為了方便照顧女兒,朱琴華今年3月份辭去上一份美容銷售的工作,在家附近找了份工資很低的臨時工。每個月休息4天,每天中午12點到下午3點休息,晚上8點下班,10分鍾就能到家。但女兒到底在做些什麽?她出門見的朋友到底是誰?朱琴華不知道,也沒多少時間細問。

2020年6月28日深夜,朱琴華接到一個陌生男子的電話,說祝小小喝醉了,需要家長去接。“我當時很生氣,女兒在家從沒喝過酒。”朱琴華對本刊記者說。她接到電話後,就騎著電動車出門,在一個酒店前台休息處看到醉醺醺的女兒和一個陌生男生。這個男生是女兒打工剛認識的工友,他告訴朱琴華,祝小小心情很不好,喝了二兩郎酒,還有幾瓶啤酒。朱琴華拉起幾乎無法站立的祝小小,扶她坐上電動車後座,一路上把孩子的一隻胳膊夾在自己腋下,就這樣晃晃悠悠把她帶回了小區。

進小區時,朱琴華聽到很大的哭聲。到了自家樓下,才知道隔壁單元有人跳樓了。她也沒心思細問,女兒的狀態讓她有些害怕。祝小小跟著她一路踉踉蹌蹌往家走,經過前一個女孩的墜樓地點時,還“哼哼”笑了兩下。回到家後,祝小小從門口往窗台走。坐在沙發上的外婆說她的涼鞋穿歪了。她停下來蹬了幾腳,把涼鞋穿正,隨後踏上窗台,麵朝客廳,坐在窗沿上,一句話也沒說,後仰著墜下樓去。

一年前的性侵

女兒墜亡後,朱琴華對家人再也瞞不住“那件事”了。“那件事”指的是祝小小2019年8月至10月,曾三次被46歲的中年男子邱某某性侵,當時祝小小還未滿14歲。

這個中年男子是如何進入祝小小的世界,一個未成年女孩的社交圈裏到底隱含著什麽樣的危險,朱琴華現在都還沒完全弄清楚。隻記得2019年9月初,祝小小做闌尾手術,她在醫院陪床時看到女兒的手機有微信消息,是一個頭像為中年男性的人發來兩段黃色視頻,但沒有其他語言或信息。

“媽媽我怕”:成都14歲墜亡少女被性侵後的世界

插圖|範薇

朱琴華以為是女兒誤加了別人的微信,遇到信息騷擾。她以監護人的名義罵了對方,並警告說如果再發就會報警。罵完之後,她把中年男人從女兒的微信中刪除。手術結束後,朱琴華跟女兒說了這件事,提醒她不要亂加微信好友。女兒沒有辯駁,也沒有其他解釋。朱琴華以為,那個陌生男人就這麽被刪除了。

2020年1月,朱琴華翻看女兒手機的聊天記錄,又發現了去年做闌尾炎手術時從通訊錄中刪除的中年男人。他在微信裏提出更露骨的要求,讓女兒介紹班上其他女同學給他,被女兒拒絕。朱琴華很生氣。這一次,她用自己的微信號添加了這個中年男人,大罵一通之後,把他從女兒和自己的微信中都拉黑了。那時朱琴華還不知道,一些發生過的傷害已經無法消失了。

2020年2月是祝小小放寒假在家的日子,朱琴華發現她沒來例假,同時食欲不振、精神不佳,於是決定帶女兒去醫院檢查身體。“當時正是疫情嚴重時期,小區、醫院進出都不方便。我跟門衛扯了個謊,說要帶女兒去學校報名繳費。”朱琴華對本刊記者回憶,她騎著電動車帶女兒去家附近的診所做B超,B超結果顯示女兒宮內孕三個多月。那時候,女兒才哭著給她看了手機QQ裏的邱某某頭像——正是之前朱琴華痛罵兩次並拉黑的中年男子。她告訴朱琴華,從2019年8月開始,自己被迫與邱某某發生了三次性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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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爐》劇照

據網絡上的公開資料顯示,邱某某生於1976年,四川瀘州人,是四川兩家企業的董事長,地方商會常務副會長,同時還在幾家公司持有股份。在地方商會網站的“領導風采”欄目中,有一篇介紹他的文章寫道:邱某某13歲開始打工創業,16歲來到成都,曾因為生意上的事與人大打出手,入獄三年。目前已有家室。

祝小小是通過QQ和邱某某認識的。她的一位校友告訴本刊記者,QQ是這些十幾歲孩子最常用的社交工具,他們喜歡用手機QQ玩“擴列”,就是擴充好友列表的意思。用戶可以在QQ搜索擴列群,申請進群,也可以進入校園擴列廣場。校園擴列可以自行選擇是否驗證學校、入學年限等信息,但即便一個社會人士也可以通過輸入虛假的學校信息進入廣場。這樣的社交方式不需要審核信息,也不需要驗證身份真假,真假難辨的成年人和未成年人就這樣混合在一個巨大的虛擬社交場所裏。

“媽媽我怕”:成都14歲墜亡少女被性侵後的世界

圖 | 視覺中國

本刊記者隨機進入了幾個擴列QQ群,年齡信息顯示,群成員絕大部分是“00後”。有的群規模在千人以上,各種表情包、求關注、求點讚的消息像夏日田間池塘的蚊蠓,幾乎每秒不間斷地蹦上屏幕。規模稍小的擴列群,成員稍有點間隙聊上兩句,但都以男女交友為主要訴求,還夾雜著與色情擦邊的信息。一旦有新人進入擴列群,隨即就有若幹陌生人主動請求加好友。

阿光是“00後”,也是一個擁有近1000名成員的擴列群群主。他告訴本刊記者,建群是6年前無聊,一時起意。兩年前把群聊名稱改為“擴列點讚群”之後,進群的人越來越多。他不會審核進群人的身份,也不會刻意管理,群裏人自由交流,不發廣告、色情內容,不對罵就行。對於群內有可能出現的私下交易、熟人詐騙等危險,阿光說自己不知道,也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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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華》劇照

祝小小就是在這樣的群裏和邱某某認識的。朱琴華記得,女兒說自己被拉進一個有學生也有社會人士的QQ群。在這個群裏,邱某某單獨加了祝小小,並對她表示關心。一開始兩人聯係並不多,直到2019年8月,邱某某用發紅包的方式,騙取了祝小小的私處照片,並前後三次與祝小小發生關係,還曾要求祝小小給他介紹認識的同學。但邱某某與祝小小來往更細微的前因後果是什麽?朱琴華不清楚,本刊記者多次聯係邱某某,也未得到回複。

從診所拿到B超報告的當天下午,朱琴華帶著女兒去派出所報案,隨後與警方一起去家附近約兩公裏遠的酒店查看記錄。酒店記錄顯示,2019年8月20日、9月20日、10月3日,邱某某曾去酒店開過房,這些時間與祝小小提供的信息相吻合。祝小小引產後,警方提取了流產胎兒的DNA樣本。雙流區公安分局出具的DNA核驗鑒定結果顯示,邱某某是祝小小引產胎兒的生物學父親。2020年2月4日,成都市公安局雙流區分局對祝小小被性侵一案立案偵查。警方出具的《立案告知書》寫道:“祝小小被強奸一案,我局認為犯罪事實清楚,現立案偵查。”

抑鬱症

雖然案子已經進入司法程序,但對一個未成年少女來說,身體和心理遭受的侵害既難以排解,也難以訴說。據朱琴華回憶,2019年8月份某一天,她下班回家,女兒正在洗手間裏梳頭。看到她回來,女兒突然抱著她哭起來。“她哭得很傷心,我不知道怎麽回事,問她是不是被欺負了,她什麽也不說,我問了很久,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朱琴華對本刊記者回憶,自己事後才意識到,那也許是女兒第一次遭遇性侵後的反應。

實際上,不管從現實還是精神上,朱琴華也麵臨著巨大的壓力。如何處理女兒被一個事業頗有些成就的成年人性侵的事實,對這個單親母親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挑戰。朱琴華的老家在四川南充的一個縣城,她18歲離家,去廣州工廠打工,在那裏遇見了祝小小的親生父親。兩人沒有結婚,朱琴華19歲時生下祝小小。4年後因為丈夫家暴,她帶著祝小小逃離,在廣州遇到了第二任丈夫。

2010年,她與第二任丈夫來成都,白手起家做銷售,開家具廠,買房。2018年,兩人的生意失敗,感情也逐漸疏遠,丈夫去外地工作,實際上就是分居。朱琴華這兩年換了不少工作,勉力維持著自己和女兒的生活。當女兒被性侵的厄運降臨到這個家庭時,她既感到憤怒,也覺得有些無力,不知道是否能幫孩子討回公道,也不知道怎麽才能更好地安撫孩子。

立案後,派出所和朱琴華的聯係很少,朱琴華記得有三次,其中兩次是她主動打過去的。第一次是3月份,她想知道審查結果,警方回複疫情期間,辦案流程有變,可能會慢一些。第二次是4月份,女兒主動要她打電話給派出所問案件進展。當時母女倆在室外,朱琴華將手機開了免提。她覺得如果派出所有個好態度,女兒聽到後也會舒服一些。但據朱琴華回憶,那次通話,派出所的語氣並不好,隻是讓她們不要管太多。女兒聽到後沒有說話,之後也沒再主動提起這件事。

和警方交涉的這段時間裏,祝小小所在的中學開學了。4月6日,也就是開學後不久,朱琴華感覺女兒的狀態有明顯變化。“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不愛吃飯,隻喜歡吃棒棒糖,喜歡很黑的地方,在屋子裏也不開燈。基本每天都會失眠,兩三點鍾睡不著覺,在半夜哭。”朱琴華說,她去問女兒哭什麽,得到的隻有一句“媽媽我怕”。

“媽媽我怕”:成都14歲墜亡少女被性侵後的世界

插圖 | 老牛

5月份,祝小小的情緒波動變大。有時候朱琴華和祝小小上一秒正聊得高興,下一秒女兒看了眼手機,就忽然大哭、發抖。急起來的時候,還會抓自己的胳膊,抓出紅印子,學習成績也明顯下降。5月末的一天,祝小小主動跟朱琴華說,覺得自己肯定得了抑鬱症,她才意識到,要帶女兒去醫院看病。6月4日,成都第四人民醫院診斷祝小小為重度焦慮症、重度抑鬱症。

確診抑鬱症之後,因為擔心不能繼續上課,朱琴華決定不把這件事告訴學校,隻告訴住在附近的外公外婆,希望他們多來陪陪孩子,並囑咐他們要更溫柔、更耐心——這是朱琴華唯一可能尋求到的幫助。在和女兒的交流上,她自己也更加小心。“我不敢刺激她,不敢凶她,都是順著她的意思來。”朱琴華說,女兒發脾氣或大哭的時候,就說笑話逗她開心,想辦法把情緒躲過去。但她從不追問女兒哭泣、害怕背後的真正原因,也沒有真正交流過有關性侵的前因後果——因為怕女兒厭煩,更怕刺激到她。

倒計時

不管朱琴華怎麽小心,死亡的陰影已經黏上了祝小小。4月18日,她在朋友的快手賬號上留言:“我要走了哈哈哈。”“我要走啦。”“今天是2020年4月18日,我要走了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別不吃飯了,身體最重要,別熬夜了,別太深愛一個人了,太累了,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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